陆泽眼疾手快。
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沙瑞金,将他稳稳地按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。
“沙书记,您怎么了?”
陆泽脸上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他甚至还伸手替沙瑞金顺了顺胸口的气。
“是不是被侯局长这刚正不阿的作风给感动到了?”
陆泽语气真诚,甚至带上了几分激昂。
“说实话,我昨晚在现场看到侯局长顶住压力,连夜把张德海拿下的时候,我也是热血沸腾啊!”
沙瑞金瘫在椅子里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死死盯着陆泽那张充满敬仰的脸。
肺管子都要气炸了,却半个字都骂不出来。
感动?
我感动得恨不得亲手毙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!
陆泽却不管沙瑞金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,继续疯狂输出。
“沙书记,咱们这届新省委,算是彻底在汉东老百姓心里立住威了!”
他在书房里来回走动,双手挥舞,像是在进行一场振奋人心的演讲。
“您想想,连田书记这么亲近的关系,侯局长都敢下死手查。”
陆泽转头,看向沙发上面如死灰的田国富。
“田书记,这说明什么?说明咱们省委班子打铁自身硬啊!说明您身正不怕影子斜,敢于主动接受组织和群众的监督!”
田国富腮帮子的肌肉疯狂抽搐。
他死死抓着沙发扶手,指甲在名贵的真皮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。
主动接受监督?
我特么是被那个愣头青给绑在火上烤了!
那些材料要是真查实了,我这身皮扒了都不够填坑的!
“小陆。”
沙瑞金强行咽下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他颤抖着手指,指着桌上那叠写了一半、准备送往燕京要求撤换侯亮平的报告。
“网上的舆论是网上的事。侯亮平这次越权办案,严重违反了组织程序。这股风气不能长,这报告……”
“这报告可千万不能发啊沙书记!”
陆泽一把按住那份报告。
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痛心疾首。
“现在全国网民的眼睛都盯着咱们汉东。”
“各大主流媒体都在铺天盖地地宣传您的魄力,宣传侯局长的‘当代海瑞’精神。”
陆泽身子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目光直逼沙瑞金。
“您要是这个时候把侯局长撤了。老百姓会怎么想?”
“他们只会觉得,这篇《大义灭亲》的报道是假的。只会觉得,是咱们省委顶不住压力,在给田书记捂盖子,在包庇贪官!”
陆泽每说一句话,沙瑞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“到那时,咱们新省委的公信力可就彻底破产了。燕京的高层看到咱们出尔反尔,朝令夕改,会怎么评价您的执政能力?”
死局。
陆泽的这番话,就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铁锁。
把沙瑞金和田国富死死锁在了这套名为“大义灭亲”的阳谋里。
撤侯亮平?那就是包庇贪腐,欲盖弥彰。
留侯亮平?那就是任由这把已经失控的疯刀,把田国富大卸八块。
无论走哪一步,空降派的威信都将荡然无存。
沙瑞金闭上眼睛。
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力地划动了两下。
他输了。
输在这张被陆泽用舆论编织的铺天盖地的大网里。
他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沙书记,田书记。”
陆泽站直身子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。
“我已经代表省委,向几家主流媒体透了风。咱们会全力配合反贪局,把张德海的案子办成铁案。绝不放过一个坏人,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。”
他冲着两人微微鞠了一躬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润。
“这阵子舆论压力大,田书记不妨先休个病假,避避风头。等侯局长那边查清了,还您一个清白。”
“我还有工作,就不打扰两位领导休息了。”
说完,陆泽转身大步走出书房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。
田国富才像一滩烂泥一样,从沙发上滑落在地。
他双手捂着脸,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。
休假避风头?
这就等于是变相的停职审查了。
他这大半辈子的政治生命,算是走到头了。
沙瑞金呆呆地看着那份没写完的报告。
突然一把抓起来,撕得粉碎。
漫天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他头上、肩上。
他颓然地趴在办公桌上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此时的陆泽,正坐在回省委大院的红旗车后座上。
车窗降下一半。
初秋的凉风吹在脸上,带走了一丝倦意。
“老板。”坐在驾驶座上的苏木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“沙瑞金和田国富这回算是被您彻底按死了。侯亮平那边现在众叛亲离,为了保住他那点可怜的名声,肯定会像疯狗一样死咬着张德海不放。”
苏木推了推眼镜,嘴角压不住笑意。
“空降派内讧,咱们这盘棋算是活了。”
陆泽把玩着手里的定制打火机。
幽蓝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跃。
“活了?这才刚开局。”
他关掉打火机。
咔哒一声脆响。
“侯亮平是只没有根基的风筝。虽然线在咱们手里,但在燕京,还有人捏着这只风筝的骨架呢。”
……
远在千里之外的燕京。
三环内一处戒备森严的高级别墅区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屋子里的陈设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。
一张宽大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上。
一个妆容精致、穿着丝绸睡衣的女人,正端着一杯现磨的手冲咖啡。
钟小艾修长的双腿交叠。
目光冷厉地盯着放在茶几上的那份内部简报。
那是她动用家族关系,刚从最高检信访室复印出来的,关于田国富案的详实材料。
旁边还放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昨晚陆泽在抓捕现场的那段全网直播。
视频里,侯亮平在对讲机里气急败坏地下令销毁证据的声音,被放大得格外刺耳。
钟小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,褐色的咖啡液洒在光洁的玻璃桌面上,她也没拿纸去擦。
她引以为傲的丈夫。
那个被她一路保驾护航、推上反贪局长位置的侯亮平。
现在在汉东,不仅成了一个被人当枪使的小丑。
还落得个人设崩塌、众叛亲离的下场。
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。
汉东那帮地方上的泥腿子,居然敢把手伸到她钟家的人头上!
敢把她丈夫当成弃子一样扔在舆论的火坑里烤!
钟小艾猛地站起身。
手里的陶瓷咖啡杯狠狠砸向大理石地面。
“砰!”
咖啡杯碎成无数块白色的瓷片。
深色的液体溅在名贵的地毯上,留下一摊难看的污迹。
她眼神冰冷,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。
抓起沙发上的保密电话,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小李,去给我订最快一班飞汉东的机票。”
钟小艾的声音冷得掉渣,透着一股燕京权贵特有的颐指气使。
“带上总局巡视组的文件。我倒要亲自去看看,这汉东的地界,到底是姓沙,还是姓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