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厚的法律文书重重砸在钞票上。
阮清秋单手按住文件夹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不带一点颜色。
她俯下身,银灰色的西装外套随着动作勾勒出凌厉的线条。
眼神冷淡地扫过七叔和那个山羊胡老头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
“我是和记农业集团的首席法务官,阮清秋。”
阮清秋声音清脆,像冰块撞击玻璃杯。
“各位长辈刚才说的‘江湖规矩’和‘抽水’。”
“在港岛现行的《公司法》和《商业罪案条例》中,被定义为敲诈勒索。”
七叔盘核桃的手僵住了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都在跟打打杀杀的古惑仔打交道。
什么时候被一个穿西装的女人指着鼻子教过规矩。
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。
“小丫头片子,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!”
他转头怒视陆景和,“景和,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手下?没大没小!”
陆景和没理他,只是冲阮清秋点了点头,示意她继续。
阮清秋冷笑一声,翻开文件夹。
“哗啦”。
一沓印着港府红色钢印的纸张展现在众人面前。
“看清楚。”
阮清秋食指点在第一页的钢印上。
“和记农业集团,是经港督府工商局批准,完全独立注册的合法私营企业。”
“这是独立法人营业执照。”
她又翻过一页,“这是股权认证书。和记的股权架构里,百分之百属于陆景和先生及集团核心员工。”
“跟你们口中的‘字头’、‘堂口’。”
阮清秋顿了一下,字字句句砸在七叔脸上。
“没有一毛钱关系。”
安静。
只剩下中央空调吹出的凉风声。
几个叔父辈面面相觑。
他们大字不识几个,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文。
但那个刺眼的红色钢印,他们还是认得的。
山羊胡老头急了,一巴掌拍在桌沿。
“别拿这些破纸来糊弄我!”
他指着陆景和,“他陆景和就是和记的红棍!他手下那三千人,也是和记的外围!”
“生是字头的人,死是字头的鬼!”
“只要在港岛做生意,就得守黑道的规矩!”
阮清秋毫不退让。
“他们现在的身份,是签订了合法劳务合同的农业技术工人和物流配送员。”
她把一叠装订好的合同副本扔到山羊胡面前。
“谁敢动和记一分钱。”
阮清秋目光凌厉,“法务部会直接向廉政公署和商业罪案调查科报案。”
“各位长辈要是觉得在赤柱监狱里养老更舒服,大可以试试。”
“你!”
七叔气得胡子直翘,猛地站起身。
手里的两只核桃“咔啦”一声被他捏得死紧。
他身后的四个黑衣保镖立刻拔出藏在后腰的短刀。
刀刃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给脸不要脸!今天我就动用家法,清理门户!”七叔吼道。
门口的细狗吓得往后缩了一步,手心直冒汗。
丧彪虽然挨了打,但此刻也红了眼,抄起门口的一个灭火器就冲了进来。
“敢动我大哥!老子喷死你们!”
场面一触即发。
那堆八十六万的现金,在刀光下显得尤为刺眼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三声清脆的掌声响起。
陆景和坐在椅子上,慢条斯理地鼓了三下掌。
他没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子。
而是抬头,指了指七叔头顶上方的墙壁。
“七叔,抬头看看。”
七叔下意识顺着陆景和的手指看过去。
胡桃木大门正上方的墙壁上,挂着两面红底金字的锦旗。
左边一面写着:
【年度纳税大户】
落款是:港督府税务局。
右边一面写着:
【警民合作标兵企业】
落款是:o记(反黑组)高级督察,黄志诚。
锦旗的边缘还镶着金色的流苏,崭新,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。
两面锦旗,像两座大山,死死压在七叔和几个老头的头顶。
七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像吃了一只死苍蝇。
陆景和双手交叉,放在桌面上。
“时代变了,七叔。”
他声音平淡,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冷意。
“谁说江湖就一定要见血?我们现在,只看财务报表。”
“和记每个月给港府交的税,比你们字头一年收的保护费还多。”
陆景和站起身,走到七叔面前。
四个保镖拿着刀,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根本不敢动。
“我们现在是警队重点保护的合法港商。”
“我手底下三千个兄弟,全交了社保,是良民。”
陆景和俯下身,直视七叔浑浊的眼睛。
“你今天要是敢在和记的总部动一下刀子。”
“不用我出手。”
“明天早上,黄督察就会带着飞虎队,把九龙城寨里的老字头连根拔起。”
“你们猜,黄督察是愿意保一个纳税大户,还是保几个成天收保护费的老古董?”
七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,陆景和说的是实话。
现在的和记,已经不是他们能用江湖那一套拿捏的软柿子了。
这是个披着合法外衣,随时能调动国家机器的商业怪兽。
“好……好小子……”
七叔咬着牙,挤出几个字。
他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,滚到了陆景和的皮鞋边。
“算你狠。我们走!”
七叔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保镖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山羊胡老头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钱,咽了口唾沫。
最终还是没敢多说一句话,灰溜溜地跟在七叔后面跑了。
四个保镖收起刀,狼狈地挤出大门。
连电梯都没等,直接从楼梯跑了下去。
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丧彪抱着灭火器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细狗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感觉双腿发软。
“和哥,还是你牛。两面破旗子就把他们吓尿了。”丧彪咧着嘴笑。
陆景和弯腰捡起地上的核桃,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“这不是破旗子。这是和记以后的护身符。”
他转头看向阮清秋。
“阮律师,今天表现不错。”
阮清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表情恢复了清冷。
“陆总客气了。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我只做分内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桌上的现金。
“不过,这种草台班子的收现方式,太危险。我建议尽快建立完善的电子财务对接系统。”
“还有,丧彪刚才提着灭火器冲进来的举动,严重违反了保安条例。建议扣除本月百分之十的绩效。”
阮清秋语气公事公办。
丧彪的笑容僵在脸上,手里的灭火器差点砸脚上。
“阮大状!我可是为了保护大哥啊!”
陆景和笑了笑,没接茬。
“细狗,把钱收了,按阮律师说的办。”
摆平了字头老一辈的吸血鬼。
和记的商业版图开始在新界疯狂扩张。
有了合法的护城河,大飞的猪场规模翻了一倍。
生鲜供应链不仅垄断了菜市场,甚至开始渗透进港岛的一些中档连锁酒楼。
每天进账的利润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但这种不讲规矩的野蛮扩张,像一把尖刀,狠狠插进了那些传统社团的心脏。
最先坐不住的,是东星。
东星,作为港岛老牌黑帮,在新界有不少地下赌场和代客泊车的地盘。
现在,摊贩们全跟和记签了合同,没人交保护费了。
连那些原本给东星交钱的小商贩,也跑去和记的生鲜店打工。
铜锣湾,一家灯光昏暗的桌球室里。
乌鸦光着膀子,露出满背的青龙纹身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台球杆。
“砰!”
他猛地发力,一杆将桌上的白球击碎。
碎裂的树脂块溅到了旁边小弟的脸上,小弟捂着脸不敢出声。
乌鸦是个疯子。
东星双花红棍,出了名的爱掀桌子、不讲规矩。
他抓起桌上的啤酒瓶,仰头灌了一大口,然后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陆景和!”
乌鸦咬着牙,脖子上的青筋像虫子一样扭动。
“一个臭种地的,敢断我东星的财路?”
他随手抓过旁边吓得发抖的马仔衣领。
“给我备车!带上家伙!”
“老子今天去会会他。看他那个纳税大户的招牌,挡不挡得住老子的片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