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章殿内,药气极重。
铜炉中燃着香,却压不住病榻旁浓烈的苦味。帷帐半垂,几名宫人跪在远处,头几乎贴着地面。
魏明帝曹叡靠在榻上,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。
这个曾经修宫室、抑宗室、驭群臣的皇帝,此刻已经瘦得让人不敢多看。
刘放与孙资站在榻侧。
二人见曹肇入内,神情同时微微一变。
那一瞬间很短,却没有逃过曹肇的眼睛。
他们不希望他来。
或者说,他们不希望任何不受他们控制的宗室,在这个时候进入病榻前。
曹爽跪下叩首,声音哽咽:
“臣曹爽,叩见陛下。”
曹宇也跪下。
曹肇跟着伏地。
曹叡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曹宇身上,又落在曹爽身上,最后停在曹肇脸上。
“长思……你不是病了吗?”
曹肇俯首道:
“臣听闻陛下召见,纵死也当入宫。”
曹叡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极轻,却带着疲惫。
“倒还有几分文烈王的样子。”
曹肇心中一酸。
文烈王,指的是他的父亲曹休。
这一刻,他不是陆珩。
至少不能只是陆珩。
他占了曹肇的身体,也继承了曹肇的身份、血脉和危险。
曹叡咳了许久,刘放连忙上前奉药。
曹叡却摆手,声音虚弱:
“朕时日不多。齐王年幼,社稷所系,全在托孤。燕王,朕欲以大事相托,卿意如何?”
曹宇脸色一白。
历史的那一幕,终于来了。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曹宇身上。
曹肇也看着他。
这一瞬间,曹宇只要再次固辞,刘放和孙资便会顺势进言。
然后曹爽、司马懿同辅政。
高平陵的影子,就会从这一刻开始落在洛阳宫墙上。
曹宇嘴唇动了动。
曹肇心中微紧。
片刻后,曹宇终于俯首道:
“臣老钝,不敢独当大将军之任。”
刘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。
孙资也微微垂眸。
曹爽的呼吸却明显急促了一些。
然而曹宇紧接着又道:
“然臣身为宗室长辈,受国家厚恩,不敢全辞。臣愿为陛下总摄宗室,督诸曹子弟入京宿卫,辅幼主于宫禁之内。至于外朝军政,可择贤臣任之。”
殿中骤然安静。
刘放脸色一变。
孙资猛地抬眼。
曹爽也怔住了。
曹肇伏在地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句话,不是彻底改变历史。
却已经让历史偏了一寸。
而很多时候,一寸就够了。
曹叡眼神微亮,似乎也没想到曹宇会这样说。
“总摄宗室?”
曹宇沉声道:
“宗室久享富贵,少习政事,此非长久之道。今幼主将立,臣愿请陛下设大宗正府,使诸曹子弟轮值洛阳,习法令,知军政,守宫门,护宗庙。臣虽不能独任大将军,却愿以老身为宗室立规矩。”
曹叡看向曹肇。
“长思,这是你的意思?”
曹肇没有否认。
这种时候否认没有意义。
他俯首道:
“臣有奏。”
曹叡道:
“讲。”
曹肇从袖中取出帛书,双手奉上。
内侍接过,呈到榻前。
曹叡没有力气细看,只道:
“你念。”
曹肇跪直身子,展开帛书。
他声音不高,却在沉闷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“臣闻幼主临朝,外臣不可独任,宗室不可尽退。今天下虽定,然蜀、吴未平,边镇持兵,州郡望风。若以幼主托二臣,二臣同心则权重难制,二臣相疑则朝廷生隙。”
曹爽眉头皱起。
刘放沉声道:
“长平侯此言,莫非是说朝中重臣皆不可托?”
曹肇看了他一眼。
“臣说的是制度,不是人心。”
刘放被噎住。
曹肇继续道:
“人心忠奸,非一日可见。制度得失,却可预为防备。陛下托孤,所虑不该只是何人忠,何人贤,更该虑幼主凭何制衡群臣,凭何保全宗庙。”
曹叡眼神变得深了。
“你以为,该如何制衡?”
曹肇道:
“臣请陛下立四制。”
殿中众人全都看向他。
曹肇缓缓道:
“其一,尊宗室而不使专政。请设大宗正府,以燕王总宗室事。诸曹子弟年十五以上者,分番入洛,习军政,宿卫宫禁。宗室不得私交州郡,不得蓄养宾客死士;但朝廷亦不得使宗室空食封邑,不知国事。”
曹叡没有说话。
曹肇继续道:
“其二,重外朝而不使独断。武卫将军曹爽为宗室近亲,可任大将军,录尚书事,辅幼主理政。但军国大事,须与太尉司马懿、燕王、尚书台同议,不得一府专决。”
曹爽原本紧绷的脸色,稍稍缓和。
大将军。
录尚书事。
这仍是他想要的尊位。
曹肇知道,必须给他。
曹爽若什么都得不到,宗室内部立刻就会先乱。
他要的是限制曹爽,不是逼曹爽现在就翻脸。
“其三,尊元老而不使掌兵。太尉司马懿有平辽东、拒蜀寇之功,宜进太傅,参议军国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,以示陛下不忘旧臣。然太傅年高,宜居中谋议,不宜久掌禁旅。”
刘放眼神一沉。
这句话极狠。
表面上是尊司马懿。
实际上是把司马懿从直接兵权上剥离出去。
尊其名,夺其实。
曹肇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其四,宫禁归主。”
这一句话刚出口,殿中几人的神色便又变了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前三制虽重,却还在朝堂权衡之内。
可这第四制,才真正关系到洛阳宫门、禁军兵柄,以及幼主身边最后一道屏障。
曹肇缓缓抬头。
“臣曹肇不敢录尚书,不敢预外朝政务,愿领中领军,掌宿卫禁兵。”
殿内的烛火轻轻一晃。
刘放的脸色,终于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