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肇的声音,在含章殿内缓缓落下。
“凡宫门开闭、虎贲羽林调遣,皆须天子玺书。若无玺书,任何辅政大臣不得擅入禁中调兵。”
这句话一出,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刘放终于忍不住道:
“长平侯所言,名为护主,实则自请禁兵。此岂非宗室自重?”
曹肇平静道:
“中书监错了。”
刘放冷冷看着他。
曹肇道:
“若臣自请录尚书事,便是争政。若臣自请大将军,便是争权。可臣只请守宫门,不干外朝。宫禁本就是天子之兵,难道不该由宗室近臣守护,反要交给外朝诸府互相争夺吗?”
孙资缓缓道:
“可若长平侯日后挟禁兵以制外朝,又当如何?”
曹肇立刻答道:
“所以臣请陛下明诏,臣不得干预尚书台政务,不得擅见州郡上计,不得私自任免军吏。臣只守宫门。若臣越此一步,燕王、大将军、太傅、尚书台可共奏废臣。”
曹叡眼中的光越来越亮。
这才是关键。
曹肇不是单纯要权。
他是在给每个人都划边界。
曹爽有大将军之名,却不能独调禁军。
司马懿有太傅之尊,却不能掌宫城兵柄。
曹宇总宗室,却不得干外朝庶政。
曹肇守禁军,却不得插手政务。
四方互相牵制,幼帝才有喘息之地。
曹叡沉默很久,忽然问:
“若他们不同心呢?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陛下,托孤最怕的不是辅臣不同心。”
“那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太同心。”
殿中几人神色皆变。
曹肇一字一句道:
“辅臣不同心,天子尚可居中裁断。若辅臣同心而权归一处,幼主便只剩听命。汉家故事,霍光可辅幼主,也可废昌邑。王莽初亦谦恭,后终篡汉。臣不是疑今日诸臣有异心,而是为后世防异心。”
曹叡闭上眼。
这句话,像是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担忧。
他不是不知道权臣的危险。
曹魏本就是从汉室旧壳中走出来的。
曹操如何起家,曹丕如何受禅,曹叡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他越清楚,便越害怕自己的儿子也成为另一个汉献帝。
刘放还想再劝:
“陛下,长平侯之策过于繁复。幼主新立,朝廷最要紧的是简明安定。曹爽为宗亲,司马太尉为元老,二人同辅,足以安内外之心。若再设宗正府,又分禁兵,恐生纷乱。”
曹肇立刻道:
“中书监所言,正是臣所忧。”
刘放一怔。
曹肇道:
“二人同辅,看似简明。可一弱一强,何来平衡?曹爽资望不足,须依中书和尚书台立威;司马太尉功高望重,门生故吏满天下。若二人相安,自然无事;若十年后相疑,朝廷靠谁裁断?”
十年后。
这三个字一出口,曹肇心中微微一紧。
他说得太准了。
好在殿中无人知道高平陵会在十年后发生。
曹叡只当他是举例。
曹爽却听得不舒服。
“长思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便一定不如司马太尉?”
曹肇转身,郑重向曹爽一拜。
“兄长为大将军,正因是宗室近亲,最该爱惜名望。臣今日所请,不是防兄长,而是帮兄长。”
曹爽皱眉:
“帮我?”
曹肇道:
“若天下大权尽归大将军府,内外失误,罪皆归兄长。若设四方共议,事成则兄长居首功,事败则诸府同责。兄长初掌大政,难道愿意一上来便独受天下毁誉?”
曹爽愣住了。
这话他听进去了。
曹爽不是不想要权,而是不想担责。
若既能得大将军尊位,又有人分担责任,他未必不能接受。
曹肇看着他,语气放缓:
“况且兄长若真有伊、周之才,何惧制度约束?制度越严,越能证明兄长无私。”
曹爽脸色变了几变,终究没有再说话。
曹叡看着曹肇,眼神复杂。
“长思,你何时懂得这些?”
曹肇沉默片刻,道:
“臣昨夜昏厥,梦见先父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
陆珩没有梦见曹休。
但曹肇也许该梦见。
“文烈王说了什么?”
曹肇垂首道:
“先父问臣,曹氏诸子享国厚恩,难道只会在国危时称病避祸吗?”
曹叡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曹宇脸上也闪过一丝羞愧。
曹肇继续道:
“臣惊醒之后,才知臣等从前错了。宗室不该只求富贵无祸。国家若亡,宗室岂有独全之理?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许久之后,曹叡忽然低声道:
“好。”
刘放脸色顿变。
“陛下!”
曹叡没有看他,只是艰难地撑起身子。
“拟诏。”
孙资迟疑道:
“陛下,司马太尉尚未入宫,是否等太尉至后再议?”
曹叡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“朕还没死。”
孙资立刻跪下。
“臣不敢。”
曹叡喘息片刻,缓缓道:
“齐王芳嗣位。武卫将军曹爽为大将军,录尚书事,辅政外朝。”
曹爽伏地叩首,声音颤抖:
“臣谢陛下。”
曹叡又道:
“太尉司马懿进太傅,参议军国,位在三公上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。”
刘放和孙资对视一眼。
这仍然符合他们原本想要的格局。
可接下来,曹叡的话锋变了。
“燕王曹宇,总大宗正府事,督诸曹子弟入洛宿卫,整宗室法度。”
曹宇深深叩首。
“臣领命。”
“长平侯曹肇,为中领军,加侍中,掌禁旅宿卫。无天子玺书,诸府不得擅调宫禁之兵。曹肇不得干预尚书政务,违者,宗室诸臣共废之。”
曹肇伏地。
“臣领命。”
曹叡似乎用尽了力气,靠回榻上。
“夏侯献、秦朗,入侍禁中,参宿卫事。尚书台、中书省各守旧职。诸辅臣有大事,须共议奏闻,不得矫诏专行。”
矫诏二字一出,刘放与孙资脸色都白了一分。
曹肇知道,曹叡不是不明白。
他只是病得太重,身边可用的人太少。
内侍捧来诏书,刘放与孙资亲自书写,玉玺落印。
每一道笔画落下,曹肇都像听见历史原本的轨迹被一点点撬开。
但他没有半分轻松。
因为这只是开始。
诏书可以定名分,却不能定人心。
曹爽会慢慢发现,自己这个大将军并不能随心所欲。
刘放和孙资会记住,曹肇坏了他们的安排。
司马懿更会明白,这道遗诏看似尊他为太傅,实则把他拦在宫门之外。
真正的麻烦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