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有德!何有德在家吗?加急电报!”
院门被拍得山响,是邮递员的声音。何怀安刚迷迷糊糊有点睡意,一个激灵坐起身。奶奶在里间已经摸索着点上了油灯,昏暗的光晕里,她那双旧社会裹过的小脚正颤巍巍往床下探。
“奶奶,我去开门!”何怀安三下两下套上棉袄,踢拉着鞋往外跑。他缩着脖子拉开门栓,门缝里探进邮递员那张冻得通红的脸。
“何有德是我爷爷,电报给我就行。”何怀安伸手去接。
邮递员往后一躲,正色道:“小孩子可不成,电报必须本人签收,这是规矩。”
“有德出去串门了,给我吧。”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院门口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拢着棉袄前襟,“我是他老伴。”
邮递员打量了一眼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从挎包里抽出签收簿和钢笔:“也行,您签个字,或者按个手印。”他下意识递过笔——这年头农村老太太识字的没几个,能画个圈就算不错了。
奶奶却从容接过笔,在签收栏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:叶玉兰。笔画端正,竟带着几分旧时闺阁的筋骨。何怀安愣了一瞬,猛然记起——奶奶娘家当年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书香门第,她从小跟着私塾先生读过两年书。
奶奶展开电报纸,就着门缝漏出的灯光扫了一眼,眉眼间浮起喜色:“怀安,你爸妈明天就到,快去牛屋喊你爷爷回来。”
“好嘞!”何怀安拔腿就要跑。
“过池塘小心着点,天黑,离水边远些!”奶奶在身后追了一句。
“知道啦——”人已经蹿出院门,声音从夜色里飘回来。
牲口是生产重要的生产资料,有专门照顾饲养,而且住的不是草棚,而是专门盖的草屋。生产队的牛屋,是整个冬天村子里最聚人气的地方。里头养着七八头牛和两匹骡子,牲口身上散出的热气和草料发酵的微温掺在一起,不用生火,十来个大老爷们挤在秸秆堆上,倒也暖烘烘的。闲来无事,男人们便聚在这里打牌、扯闲篇,烟袋锅子一明一灭,能熬到半夜。
何怀安跑到牛屋门口,却意外地没听见往日的甩牌吆喝声。门虚掩着,里头只有压低的说话声,一句一句,闷闷地撞在土墙上。
“……今年收成是不赖,可化肥撒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?一折算,各家各户分到手里的粮食,比去年多不了几斤。一年到头腰都快累断了,划算不划算,自己掂量。”
“划算个屁!肚皮倒是不像前些年那样贴着脊梁骨了,可手头呢?我家老二开春就要娶媳妇,酒席咱东拼西凑还能对付,可新媳妇进门,总不能让人家用我爹那辈的旧铺盖吧?一床新棉被的钱,我攒了两年都没凑齐。”
“你家好歹还有喜事,我家那老婆子一入冬就咳得睡不下,我想带她去公社卫生院瞧瞧,摸摸口袋,连挂号带抓药得多少钱?硬扛着吧,扛过开春兴许就好了……”
“我可是听广播说,上面要有新政策,好些干部都平反了,还官复原职了。那些来回的蹦跶的宵小闹腾不了多长时候了。”
“上边的事轮不到咱们老百姓操心,只是这地都在生产队里,出工干活干多干少都一样,大家都没有干活的积极性。到头来还是害了咱们老百姓自己个儿。”
“谁说不是,就拿自留地来说,一人二分的自留地,只要肯下劲,肯施肥,种好了也不至于饿死。可是生产队那么多地,才分多少粮食?”
“我可是听说别的生产队都把自留地都调到人均四分了,你说咱们和生产队反映反映,看能不能也调高点儿?”
“要是真能调高就好了,敢有人均四分地,我敢保证我们家都能吃饱肚子。”
“我还听说,邻省有的开始搞联产承包责任制。分田到户。”
“乖乖呀,分田到户?那得是多大的胆量?就不怕掉脑袋?”
“听说上边有人在查,也不知道是个啥结果。咱们生产即便是不分田到户哪怕上调到四分地自留地也好,实在不行,哪怕调到三分也好。”
“做梦去吧,梦里啥都有。要是你吃饱了,大队干部吃啥?”
......
烟雾缭绕里,何怀安看见爷爷蹲在最里头的草墩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,一声不吭。
“爷爷!”何怀安推开半扇门,“我爸发电报回来了,奶奶让你赶紧回家!”
爷爷猛地抬头,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身:“庆农要回来了?”旁边几个叔伯也跟着凑过来:“有德叔,庆农哥回来要是用车接,言语一声,队里骡车闲着呢。”
爷爷摆摆手,牵起何怀安的小手往家走。夜路黑黢黢的,只有头顶几颗寒星照着脚下的冻土。
“怀安啊,”爷爷忽然开口,“你爸妈这回回来,怕是接你去城里上学的。”
何怀安心里咯噔一下,脱口道:“爷爷,我不想去城里上学,就想在家跟你和奶奶待着。”他暗想,让我去学校坐牢?我才不干。在村里多自在,上山掏鸟,下河摸鱼,想干什么干什么。
爷爷却停下脚步,蹲下身,正色看着他:“不行。咱村里那学校,老师自个儿连初中都没念完,就是个草台班子,能教出什么来?城里的老师是正经师范毕业的,不能把你的前程耽误了。”
“那我跟您学种地种菜还不行吗?”何怀安嘟囔。
爷爷咧嘴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好,等开春了,咱爷俩就去菜园子住。”爷爷是全村公认的种地把式,庄稼菜蔬经他的手,没有不长势喜人的。生产队那片菜园子,一直是他一个人在打理。
爷爷姊妹五人,他排行老三,上头两个姐姐,下头一个弟弟一个妹妹。当年太爷爷让兄弟俩各择一门手艺,爷爷二话不说选了侍弄土地;二爷爷嫌种地太苦,便拜师学了牛马经,也就是兽医。那时节,大牲口金贵,轻易不生病,可一旦闹了毛病,兽医就是救命菩萨,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。谁也没想到,解放后兽医被国家统一收编,二爷爷竟端上了铁饭碗,吃起了公家粮。从那以后,他便渐渐瞧不上爷爷这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,处处给何家使绊子——分粮多占,派工少出,得寸进尺。幸亏何怀安的父亲何庆农争气,一路苦读考上了京城的大学,成了何家庄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,狠狠给爷爷挣回了脸面。从那之后,二爷爷才收敛了气焰,家里也才算清静了几年。
何怀安走着走着,忽然仰头问:“爷爷,你种地种得那么好,为啥生产队那么多人,地就种不好呢?”
爷爷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傻小子,爷爷哪有那么大本事。种地这事儿,说深也深,说浅也浅。想种好,关键是看人心——心劲往哪儿使,收成就往哪儿长。人勤地不懒,土地虽不会说话,可从没亏待过老老实实下力气的人。”
“那为啥大家吃不饱,还那么懒?”何怀安追问。
爷爷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:“那不是懒,是怕吃亏。地是生产队的,干多干少都记一样的工分,谁实打实地卖命,谁就是傻子。偷奸耍滑反倒能混个轻省,日子久了,谁还肯下死力气?”
“那我看各家自留地都种得那么好呢?”何怀安不服气。
“自家的地和集体的地,能一样吗?”
“那为啥不把地分给各家各户,各人种各人的?”
爷爷背过手去,半晌没有接话,只闷头往前走。月光照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,像压着一道看不见的梁。
“那……把自留地扩大些,总行吧?”何怀安不死心地又加了一句。
爷爷依旧沉默,脚步却更沉了。何怀安没再追问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前世这个时候,邻省的小岗村已经悄悄按下了红手印,拉开了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大幕。而何家庄,一直拖到1983年,才在上级三番五次的催促下,不情不愿地跟上了步子。挡在中间的,是村支书、大队长和公社副主任,他们织成的那张利益网,牢牢攥着公家的粮仓和账本,谁都不肯先松手。
何怀安攥紧爷爷粗糙温厚的手掌,好人心在这一世再次泛滥:这一世,能不能让何家庄早一点——哪怕只早一年——让那些守着土地却饿着肚子的人,真正吃上一顿饱饭?
吃饱吃不饱饭,关我屁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