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宝这个人,是旺角地面上真正的另类。
洪兴、新记这些大社团,讲的是字头、辈分、堂口规矩。
他不讲这些。
他的社团就是他一个人的,他说一,没人敢说二。
夜总会的看场、赌档的抽水、走私的码头、街面的收数。
所有生意的钱,最后都流进他一个人的口袋。
他甚至卖粉。
老牌社团集体不沾的东西,他照卖,因为来钱快。
手下犯的事越多,他越安全,因为所有脏事,都是小弟顶罪,证据永远到不了他身上。
旺角夜里十二点后没有巡警敢进的街,他的马仔敢横着走。
道上传他一句话,过了晚上十二点,旺角他说了算。
没人当这是玩笑。
去年有个新扎师兄不信邪,半夜抓过他的人。
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守水塘。
这当然是为了这条子好,要是不去守水塘,那就真的只能去卖鱼蛋了。
王宝是小贩出身,年轻时在花园街摆过鱼蛋档,被七八个堂口轮着收保护费,收到最后连买鱼蛋的钱都没有。
后来他拎着一把刀,把收得最凶的那个堂口主事,堵在巷子里砍了。
从那天起,没人再收他的保护费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收别人的。
他对手下有一套自己的规矩。
替他坐牢的,家里老小他养。
替他砍人的,汤药费双份。
出来跟他的人,没人饿过肚子。
所以旺角的烂仔,挤破头想跟他。
所以他手上的命案一桩接一桩,警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就是这么一个人,原本没打算下场。
靓坤跟街火辉对杀。
他乐见其成,最好两败俱伤,他坐收渔利。
可这几天,手下报上来的消息,让他笑不出来了。
靓坤堂口越打越稳,街火辉节节败退,蓝灯笼一波一波往里填,填不住。
照这么打下去,最多一个月,街火辉就得被扫出旺角。
到那时候,洪兴在旺角的势力,就不比他王宝小了。
王宝坐在办公室里,手指敲着沙发扶手,敲了半天。
他想浑水摸鱼,可他摸不了。
他王宝是个人社团,没有大社团的名头,两边卖好、左右逢源这种事,轮不到他。
主要还是没有五大社团那种背景。
打,还是不打,他一时拿不定主意。
就在这时候,阿积进来通报。
宝哥,新记的项华盛来了。
王宝眼皮一抬。
狂面三爷,新记项家的嫡系,亲自上门。
王宝不知道项华胜是什么意思,他猛吸了两口雪茄开口道。
让他进来。
项华盛一进门,就先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。
墙上挂着字画,桌上摆着金蟾,装得像个正经生意人。
可他知道,就是这个胖子,手上的人命比新记任何一个堂主都多。
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,项华盛也不绕弯子。
宝哥,明人不说暗话。靓坤扫完街火辉,下一个就是你。
王宝笑了笑。
三爷这话说的,我王宝在旺角扎根这么多年,谁动得了我?
东星当年在旺角什么样,现在呢?
项华盛看着他,靓坤背后那个白纸扇,邪门得很。九纹龙十七个场子,人家一天扫完。我新记的堂口,被他压得抬不起头。
王宝不接话,等他开价。
三爷打算出多少,买我王宝下场?
宝哥先说说,你要什么。
我什么都要。王宝笑了,问题是你给得起什么。
你下场,帮街火辉顶住。项华盛伸出三根手指,三个条件。
第一,新记认你。打下旺角之后,新记跟你就是盟友。
第二,东星当年在旺角留下的几块地,全让给你。
第三,项华盛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,拍在桌上,一百万,汤药费。往后你手下兄弟的损失,新记包到底。
王宝看着那张支票,喉咙动了动。
一百万现金,加新记的承认,加东星的旧地。
他打了半辈子,从来没人给过他这样的价钱。
可他毕竟是王宝,不是街火辉那种货色。
他没有马上去拿支票,反而往沙发上一靠,慢悠悠点了一支雪茄。
三爷,我很好奇一件事。
靓坤那个白纸扇,到底怎么得罪你了?王宝吐了个烟圈,我听说,你们新记跟他之前,是有默契的。
项华盛的脸色变了变。
章敏的事,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
人没抢到,面子丢尽,永盛还平白多了一个最红的女主角对手。
有些事,宝哥不用知道。他说,你只要知道,这个人不死,你我都睡不安稳。
王宝笑了。
文人打架,原来比烂仔还狠。
三爷,丑话说在前头。他把支票拿起来,慢慢折好,我帮你打靓坤,打完,旺角我说了算,你们新记的人,守好现在的地盘就行了。
一言为定。
项华盛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,伸出手。
王宝握了握。
出了门,项华盛坐进车里,脸色才沉下来。
一百万现金,东星旧地,还搭上新记一个盟友的承诺。
这个价钱,像养一头虎。
可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街火辉那边一天三个电话,再没人顶上去,旺角就彻底没了。
养虎为患?
他嗤了一声,先让这头虎,把庄浩咬死再说。
车刚开出两条街,大哥大响了。
是项华强。
老三,我听说了,你去找了王宝?
哥,街火辉顶不住,我总得找个人顶上去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王宝这种人,用一次就够了。项华强的声音很平,喂得越饱,将来咬你越狠。
我知道,就这一次。
还有一件事。项华强顿了顿,你不觉得奇怪吗?旺角打成这样,庄浩那边,安静得出奇。
他的堂口天天挨打,他本人一句硬话都没有。
这个人不是忍得住的人。他不出声,只有一种可能。
他在等什么东西。
项华盛不以为然。
等?他能等什么?旺角都是王宝的了,他等到死也是个输。
项华强没再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
坐在书房的皮椅上,他把旺角这两个月的事,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。
越想,越觉得不对劲。
项华盛走后,王宝把四大金刚叫了进来。
火狐、丧彪、肥牛、花佛,四个人,分管地盘、火拼、财务、情报,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死士。
火狐管地盘,丧彪管火拼,肥牛管钱,花佛管消息。
四个人往办公室里一站,没人吭声,都等着。
从今晚起,下场。
王宝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旺角的灯火。
让洪兴的人知道知道,旺角到底是谁的。
丧彪领人,花佛放风,火狐跟街火辉交接场子,肥牛管钱,四个人各领一路。
王宝一下场,局势立刻变了。
当天夜里十二点一过,他的人马就压上了通菜街的街口。
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全旺角,地下皇帝,亲自下场了。
他的人太多了。
街火辉的堂口,加上王宝的人马,再加上一波一波的蓝灯笼,旺角堂口头一次尝到了以少打多的滋味。
通菜街两个场子,一夜之间换了旗号。
大头带人去抢,中了埋伏,胳膊上挨了一刀,缝了七针。
他躺在诊所的病床上还在骂,骂完对面骂自己,说早知道多带两个人。
阿基阿飞去看另一家场子,被人堵在巷子里,两个人放倒了七八个,自己也挂了彩。
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还在斗气,一个说你刚才那刀挡慢了,一个说你要是不踩我脚我能慢吗。
靓坤亲自带队劈友,赢了两场,可人一撤,场子又被对方填了回去。
王宝手下的丧彪,专管火拼,下手又黑又稳。
他带队一晚上连踩旺角堂口三个赌档,档口的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。
管情报的花佛更狠,旺角每条街的动静,靓坤的人几点换班、哪条路送货,全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旺角堂口的每一步,都走在人家的眼皮底下。
对方人多,打得起消耗。
旺角堂口再能打,也只有那么多人。
连着一个礼拜,堂口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。
受伤的兄弟一间一间病房地躺,汤药费的单子一张一张往账房送。
吉米仔来报过一次账,这个月的开销,是上个月的三倍。
底下的兄弟开始有怨气。
浩哥到底在等什么?
再这样下去,家底都烧光了。
这些话,靓坤都听见了,一句都没法替庄浩解释。
章敏也听到了风声。
这天收工,她没回自己住处,先来了公司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。
外面都说,旺角天天在劈友。她把汤倒出来,推到他手边,你晚上别一个人走,让骆师傅跟着。
你怎么也学着操心这个了?
章敏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能罩着我的就只有你了。
庄浩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汤不错。
阮梅姐煲的,我顺路带来的。章敏嘴硬,不是我煲的。
我知道。庄浩又喝了一口,你煲的汤,我喝过,比这个咸。
章敏的脸一下红了,抓起包就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瞪他一眼。
晚上去我那里。
门带上了。
庄浩看着那碗汤,摇了摇头,继续喝。
窗外,旺角的夜色一天比一天深,就像只有黑夜。
靓坤实在是憋不住了。
他冲进乾坤影视,一脚踹开庄浩办公室的门。
王经想拦,没拦住,差点被反弹的门拍在脸上。
王宝!玛德那个死胖子也下场了!他一巴掌拍在庄浩桌上,他人多,家伙多,敢打敢杀,比街火辉麻烦多了。
现在通菜街丢了两个场子,大头缝了七针!你倒是说句话啊!
他掰着手指头,一样一样数。
赌档没了三个,夜总会黄了两家,这个月汤药费出去四十多万!兄弟们的士气,一天比一天低!
你再不拿个主意,人心就散了!
庄浩听完,靠在椅背上,笑了。
靓坤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好?!
我等的就是他。庄浩说,王宝不下场,这盘棋,就不算成局。
靓坤愣在原地,半天没说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