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灵的遗体被抬进元朗堂口,长刀就放在白布上。
九妹亲自点上三炷香,退到旁边,半天没有说话。
七俏俏死的时候,她也曾想带人杀回钵兰街。
后来无上、六两接连出事。
她每次都说等下一次,每一次等来的却又是新的死讯。
如今灵堂里躺着水灵,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坚持复仇,究竟是想替他们讨命,还是不敢承认这些人白死了。
横眉只站了一会,抽干了手中的那根烟,便转身往外走。
“把还能动的人都叫回来,再备车。”
九妹立刻抬头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去旺角。”
横眉答得很直接。
伤天、长三、四海、五魁和杂八都在堂口。
有人低着头,有人已经出去叫人。
七俏俏死了,无上和六两死了,雷耀扬也死了。
现在水灵又死在庄浩手里。
他们若连一声都不出,水灵十杰以后也不用在东星抬头。
九妹拦在横眉面前。
“水灵姐上岛前说过,让我们退回元朗,不许再碰旺角。”
“她已经死了!”
横眉第一次对九妹提高声音。
他指着白布下的水灵,手指一直在抖。
“她活着的时候,我听她的。现在她让庄浩杀了,你还要我听她的话?”
九妹被骂得脸色发白,却没有让开。
伤天从旁边开口。
“九妹,这次不是你一个人能压住的。东星死了这么多人,若就此收手,下面的人怎么想?”
五魁也道:“三联帮和忠堂已经退了,和联胜的人同样走了。旺角现在全是伤兵,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。”
他们并非只想送命。
庄浩能打,可旺角同样伤了元气。
之前庄浩出手时候的主力,基本都不是旺角的人。
而是三联帮,和联胜的人。
外援退出后,双方终于又剩自己人。
若连这时都不敢动手,以后庄浩伤好,他们更没机会。
九妹看向四海和长三,希望他们也劝一句。
两人却都没有出声。
水灵带他们回来以后,东星在港岛连连开战。
为的就是让他们入主港岛,让东星成为港岛第一大帮。
如今人死了,场子丢了,这笔仇若不报,谁还肯跟着他们?
堂口外已经响起汽车声。
九妹看着这些人,第一次觉得自己压不住。
同一时间。
本叔也收到了水灵的死讯。
他同水灵不合,在东星从来不是秘密。
港岛的事一直由他负责。
可水灵回来以后太强势,雷耀扬又听她调遣,连本叔也要暂时退开。
他不喜欢水灵夺自己的权,却也从没想过让她死在外面。
她再强势,也是东星推出去的人。
她死在庄浩刀下,本叔脸上同样无光。
只是这份怒火不能拿来烧掉东星剩下的家底。
如今水灵死了,他先要做的却不是上香。
他拿起电话,直接打给仍在何兰的骆驼。
骆驼听完死亡名单,很久没有出声。
无上、六两和雷耀扬都是能打的人,水灵更在东星经营多年。
一次死这么多,说损失不大,那是骗人。
可元朗还在,港岛的旧关系还在。
水灵手下的场子和人马也没有全部死绝。
“她手下还有多少人?”
骆驼问。
本叔报了一个大概。
骆驼这才开口。
“那便还能收。”
水灵活着时,骆驼要让她三分。
她手下的十杰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管。
如今几个刺头都死了,剩下的人若能收回来,东星少了内斗,反而更齐整。
“骆驼哥,你的意思是,不报仇?”
“仇以后可以算,人现在不能出去。”
骆驼答得没有迟疑。
“他们再打一次,不管输赢,水灵留下的人便真散了。你把人收住,把场子和账接回来。东星不会比从前弱。”
本叔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他们若不听呢?”
“你告诉他们,是我让你管。”
骆驼顿了一下。
“还不听,就让他们自己离开东星。别把剩下的人也拖去陪葬。”
电话挂断,本叔叫人备车。
阿豹替他拿来外套。
他是本叔身边的贴身红棍,跟了本叔多年,平日很少开口,真有事时却从不离本叔左右。
“去元朗。”
本叔到堂口时,横眉已经准备带人上车。
灵堂里的香还烧着,外面的人却已经等不及。
本叔没有带大批人马,只带阿豹走了进去。
他先走到灵前,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。
“水灵敢一个人上岛,也敢认自己说过的话。她今日躺在这里,东星该给她这份体面。”
横眉站在旁边,脸色稍缓。
“本叔既然也敬她,便不要拦我们报仇。”
本叔转过身。
“我敬她,所以更不能让你们违她的命。”
他看着堂口里的七个人。
“她上岛前让你们退回元朗,不许再碰旺角。你们今日才把她抬回来,便要当着她的面抗命?”
伤天皱眉道:“此仇不报,东星还怎么混?”
“我没说不报。”
本叔答得很快。
“但你们现在出去,打得赢又如何?再死一批人,再丢一批场子,最后谁替水灵守住这些旧部?”
他让人把伤员名册放到桌上。
“这些人的药费,死者的安家费,水灵手下各场接下来的开销,全部由堂口接住。你们的人和场子暂时不动,该看病的看病,该守家的守家。”
九妹抬起头。
这句话终于让她有台阶可下。
五魁也没有再催着出发。
他们敢打,却不能不管跟着自己吃饭的人。
横眉仍不肯退。
“本叔今日若只靠这些话,便想让我们收刀,不够。”
本叔看了他一会,脸上的和气也收了。
“龙头已经发话,港岛的事照旧由我管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再向旺角出手。”
他指向堂口外。
“你们备的车,现在全部撤走。谁要私自带人离开,便不要挂东星的旗,也不要再回来领东星的钱。”
阿豹走到门边,将半开的门关上,自己挡在那里。
他没拔刀,也没骂人。
可横眉若仍要出去,便得先过本叔这一关,再当众违抗骆驼。
堂口外没有人再发动汽车。
本叔重新看向横眉,语气又放缓。
“你要替水灵报仇,便先把她的人带好。你今日死在外面,谁还记得她留下的事?”
横眉回头看着白布上的长刀。
过了许久,他终于对外面的人开口。
“车撤了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不是怕庄浩,也不是不替水姐报仇。”
本叔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你若真怕死,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。可活着把人带好,比再抬一具尸体回来难。”
横眉没有再还嘴,独自走到水灵灵前,拿起那柄长刀抱在怀里。
九妹闭上眼,再睁开时,人也松了下来。
本叔没有让他们立誓忘掉庄浩,也没有逼他们立刻向自己效忠。
他只让各路人马留下名册,明日再报场子和伤员。
水灵的人仍旧不服,仇恨也没有散。
可从这一晚起,没有本叔点头,他们不能再向旺角出兵。
等众人陆续离开,阿豹才走到本叔身后。
“本叔,接下来呢?”
本叔拿起桌上的名册,一本一本叠好。
“接下来,把他们的人、场子和账,一样一样接回来。”
灵堂里的香还没烧完。
水灵留下的势力,已经开始换一个管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