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粒操场塑胶从鞋里掉出来,正好落在英语单词本旁边。
林一用指甲把它拨到桌角,翻开新的一页。日期下面抄了五十个词,右边的中文被一张草稿纸盖住。早读领读声从前排传来,他从第一行开始默写,第三个词就少了一个字母。
周远隔着过道看了半天。
“你真背五十个?”
“月考阅读和完形里圈出来的。”
“数学第一还要查英语?”
林一把拼错的字母圈起来,露出成绩条最上面的63。
周远扫到数字,自己把后半句咽了。他回座位翻书,翻了两页又转回来。
“五十个太多了。能记住?”
“现在错九个。”
“你怎么说得还挺平静?”
“再默一遍。”
林一将九个词单独抄到页脚。第二遍错了五个,第三遍还剩两个。早读结束时,最后两个词旁边各留着三种拼法,他把正确的一种写大,合上单词本。
第一节数学课,李志明讲月考卷。投影仪风扇转得发响,林一那张118分卷被放到幕布上,红笔扣掉两分的位置刚好在正中。
“主线对,理由没落纸。”李志明用教鞭点住a等于0那一行,“林一,说一遍。”
林一站起来,回答得很快。
“a等于0时,取x等于负1,二倍x加1小于零。”
李志明把教鞭放回讲台。
“放学到办公室,把这句正式订正在原卷背面。”
林一应了一声。沈砚正拿尺子压着自己的116分卷,反读第八题的移项过程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第二节下课,周远开始问体育课能不能自由活动。林一从桌下换鞋,右脚鞋带比左脚多松了一孔。他重新穿过鞋眼,把两边拉到一样长。
上午第三节,全班下楼集合。
九月的太阳已经升高,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热味。三班男生站得松散,有人在队尾拿篮球做胯下运球,球碰地两次,秦越的哨子就响了。
“篮球收起来。今天测一百米,手计,成绩做校运会报名参考。”
队伍里一阵哀号。
“刚考完三天,还跑啊?”
“老师,我腿只支持五十米。”
“剩下五十米用嘴跑?”秦越把登记夹翻到男生页,“两圈慢跑,徒手操,四组原地摆臂。谁少热身,谁排最后。”
林一跟队跑完两圈。经过直道黄线时,他看见秦越脖子上的秒表,六十米的数字还藏在那里。秦越也扫了他一眼,哨声随即催队伍转入拉伸。
热身结束,秦越逐排问膝盖和脚踝。两名男生举手,被安排到终点帮忙记表。问到林一时,他多加了一句。
“月考第一天那趟以后,腿后侧疼过吗?”
林一原地屈膝,又按了按小腿。
“不疼。”
秦越这才在名单上点了一笔,让他跟班级一起排组。
正式计时前,每组又跑了两趟三十米渐进跑。第一趟只把步子带起来,第二趟加到八成,走回起点再换下一组。林一按同组节奏收住速度,没有把六十米那次的感觉提前用满。
测试八人一组,站立式起跑。秦越站终点按表,体育委员负责记成绩。第一组哨响后挤成一团,有人冲出十米才想起自己踩错道,回头看了一眼,速度立刻掉下来。
“往前看。”秦越抬手指向终点,“这次记成绩,下次再回头就重跑。”
前四组大多在十四秒到十六秒。两名体育委员跑进十三秒五,终点旁已经有人鼓掌。周远跟林一分在第五组,排队时还在揉大腿。
“我昨天坐一天,腿都坐短了。”
“你腿本来就没多长。”
“数学第一开始人身攻击了?”
前一组到达缓冲区,秦越抬手叫第五组上道。林一站第三道,周远第四道。他把左脚放在白线后,右脚后撤半步,仍是月考第一天那种生疏的站立姿势。
旁边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月考第一天早上,操场跑六十米那个。”
“听说秦老师不肯报数。”
“数学第一还要抢个体育第一?”
林一弯腰按了按鞋头。鞋底薄,前掌贴着发热的塑胶面,隔袜子都能感觉出来。
秦越走到终点,没有再提醒他的脚位,只举起哨子。
“预备。”
八个人同时压低上身。
哨响。
林一第一步落得近,第二步往右偏了一点。周远从旁边冲出去半个肩,手臂甩得很大。到第三步,林一把身体压向前方,脚下的节奏接了起来。
二十米后,各道开始拉开。
周远还能听见第三道的落脚声,短而快,追到身边后只停了一拍便往前去了。他扭头的念头刚冒出来,想起秦越那句“往前看”,硬把脸定在终点。
林一跑过三十米,胸口迎上热风。校服短袖兜住一阵风,又贴回后背。他的步子逐渐打开,落脚仍在身体下方,没有为了赶距离往前够。
操场边的说话声越来越乱。
“第三道是谁?”
“林一。”
“快看终点!”
五十米,林一已经把同组人甩开。六十米过后,他的肩膀还松着,摆臂却开始越过身体中线。最后二十米,上身晃了两次,脚下速度仍然撑到白线。
秦越拇指按停秒表。
林一冲过终点,往前跑出十多米才慢下来。胸口一下下顶着校服,他没有立刻弯腰,沿缓冲区走了半圈。周远随后过线,双手撑着膝盖,喘了好几口才抬头。
“你管这叫第一次?”
其余几个人也陆续到线。体育委员拿着笔站在秦越旁边,等了半天没听见数字。
“秦老师?”
秦越又看了一遍表盘。
“十一秒八。”
记录夹上的笔停住了。
第三道附近先响起一声喊,随后整队人都挤向终点。有人喊着“记错组了吧”,有人直接去看表,秦越把手臂抬高,没让学生碰秒表。
“十一秒八?”周远还喘着,音量已经压过半个操场,“林一,你刚才把我甩哪儿了?”
“第四道。”
“我问的是这个吗?”
三班笑成一片。刚才说他抢体育第一的人站在人群后面,伸着脖子往登记夹上看。体育委员终于把数字写进林一那一栏,笔尖太重,把纸戳出一个小坑。
秦越叫其他人退回集合线,单独把林一留下。
“现在难受吗?”
“喘,腿有点酸。”
“哪里疼?”
林一从脚踝摸到大腿后侧,摇头。
秦越在11秒8后面补了三项,手计、普通鞋、站立式。他写完没有合夹板,转头看向靠近器材室的一群校队学生。
一名高二男生已经走过来。他皮肤晒得深,训练服袖口卷到手肘,右手还捏着自己的秒表。
“刘骁,回你们队里。”秦越说。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刘骁在林一面前停下,先看鞋,再看登记夹,“你真没练过?”
“没练过。”
“手计十一秒八,起表和停表都能差。”刘骁晃了一下秒表,“放学后两块表,同一趟。我在旁边压道。”
周远从后面挤过来。
“怎么,跑不过就说表不准?”
刘骁转头看他。
“我还没跟他跑。表准一点,快就是快,慢就是慢。”
秦越抬腕看时间,余下几组还没测。
“下午先看恢复。没疼痛,五点二十热身,只跑一趟。”
他说完看向林一。
“你自己定。”
林一算了下时间。放学后还要去李志明办公室补月考卷,英语本明早也要查。
“我先改卷,五点二十到。六点前走。”
刘骁把秒表带绕回手腕,挑了下眉。
“行。两块表等你。”
下课铃从教学楼传到操场。秦越在记录夹空白处写下复测时间,又画了一个方框。
框里只有一行字。
恢复无异常,只跑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