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湾片场,深夜。
深秋的风本来就凉,再加上片场架设的四台大功率工业鼓风机轰鸣作响,整个摄影棚冷得像个冰窖。
但比气温更冷的,是监视器前徐克的那张脸。
“咔!咔!咔!”
徐克猛地摔掉手里的对讲机,山羊胡气得直抖,指着场地中央那个穿着一身白色长纱的女孩咆哮:
“王祖贤,你是女鬼,是聂小倩,不是体校打篮球的中锋!”
“让你飘过来,不是让你咚咚咚地跑过来!你看看你的步子,踩死蚂蚁吗?我们要的是仙气,不是杀气!”
场地中央,年仅17岁的王祖贤委屈地站在那里,眼眶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个子太高(1米72),骨架又大,加上运动员出身,走路习惯了大步流星。
现在让她穿上几层厚厚的纱衣,还要在鼓风机和威亚的拉扯下走出弱柳扶风的感觉,简直比让她投一千个三分球还难。
旁边,饰演宁采臣的张国荣也一脸尴尬。
他虽然没被骂得那么惨,但也一直找不到状态。
为了表现书生,他刻意驼背、皱眉,结果演出来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,完全没有那种痴情的说服力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导演程小东无奈地喊道,“化妆师,去补妆,祖贤哭花了。”
整个剧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大家都知道,这是顾老板砸了巨资的重头戏。如果男女主角撑不起来,那再好的特技也是白搭。
……
角落里,一个穿着场务马甲的年轻人,正缩在道具箱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眼睛死死地盯着场地中央。
他是周星驰。
虽然顾夏阳给了他电视台的工作,但他一有空就往片场跑,哪怕是来搬盒饭,他也想看看这帮顶级电影人是怎么拍戏的。
“星仔,看出了什么?”
一道声音在他头顶响起。
周星驰吓了一跳,抬头一看,顾夏阳正披着一件黑色大衣,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。
“老……老板。”周星驰连忙合上本子,“我觉得……王小姐太紧张了,她的肢体是硬的。Leslie(张国荣)哥太想演好书生这个标签,反而丢了‘人’的味道。”
顾夏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果然是未来的喜剧之王,这洞察力是天生的。
“眼光不错。”
顾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看,好好学。这种顶级片场,是最好的教科书。”
说完,顾夏阳脱下大衣,径直走向了那片低气压中心。
……
“徐导,别骂了。”
顾夏阳递给徐克一瓶水,“十七岁的丫头,你越骂她越僵。”
“顾生,不是我想骂。”徐克灌了一口水,火气稍微降了点,“这丫头条件是好,但这身板……太实了。一走动那个纱就乱,完全没有那种幽灵的感觉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
顾夏阳摆摆手,走到还在抹眼泪的王祖贤面前。
这个未来的亚洲女神,此刻像只受惊的鸵鸟,缩着脖子,甚至不敢看顾夏阳。
“怎么?那个在台北篮球场上敢跟我赌一辈子爆米花的王祖贤哪去了?”
顾夏阳蹲下来,视线与她平齐,语气温和。
“老板……我……我是不是演砸了?”王祖贤抽噎着,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……这衣服太长了……”
“祖贤,忘掉你是个人。”
顾夏阳指了指片场角落里一只正在舔爪子的流浪猫。
“你看看它。”
“猫走路的时候,永远是一条直线。它的脚掌没有任何声音,它的眼神永远是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。”
“我要你学的,不是古代大家闺秀的莲步,而是猫的步态。”
顾夏阳站起身,亲自示范。
他并没有刻意扭捏,而是放松了肩膀,眼神变得虚无。
“不要盯着宁采臣看。你要盯着他身后的空气看。”
“你是鬼,你不属于这个世界。你对他好奇,就像猫对一只老鼠好奇。”
“甚至……你想吃了他。”
王祖贤看着顾夏阳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,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只优雅、危险却又迷人的野兽。
那种想吃了他的原始欲望,混合着少女的羞涩,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了一个缺口。
“像猫一样……”王祖贤喃喃自语,试着踮起脚尖,身体微微前倾。
顾夏阳转过身,又看向了一旁正在苦恼的张国荣。
“Leslie。”
“顾生,我是不是演得太用力了?”张国荣很有自知之明。
“你演的是迂腐,但我想要的是纯真。”
顾夏阳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个有些歪掉的书生帽。
“宁采臣是个穷书生,收不到账,没钱吃饭,住破庙。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苦。”
“他的眼神应该是清澈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,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善意,哪怕这个世界对他并不好。”
“当你看到聂小倩的时候。”
顾夏阳指了指已经开始找状态的王祖贤。
“不要表现出惊艳。因为你是个正人君子,你非礼勿视。”
“你要表现出慌张,还有一丝丝……想要保护她的冲动。”
“虽然你手无缚鸡之力,但如果真的有鬼来抓她,你会第一个挡在她前面。”
“这种怂与勇的反差,才是宁采臣最迷人的地方。”
张国荣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。
片刻后,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那股刻意的酸腐气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怜惜的、湿漉漉的小狗般的眼神。
“就是这个眼神!”顾夏阳打了个响指,“老程,准备开机,鼓风机开最大,蓝光准备。”
……
“Action!”
随着程小东一声令下,巨大的鼓风机再次轰鸣,吹起了漫天的白纱。
蓝色的灯光下,王祖贤动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大步流星。她赤着脚,脚尖点地,身体随着风的节奏微微摆动。
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在张国荣身上,而是有些迷离地看着远方,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。
那种高挑身材带来的压迫感,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转化成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。
这就是徐克想要的妖气。
而张国荣,正抱着书架,傻乎乎地站在原地。
当王祖贤的长纱拂过他的脸颊时,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做作地后退,而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,露出一个憨厚而羞涩的笑容。
那个笑容里,没有欲望,只有最纯粹的痴。
监视器前,徐克屏住了呼吸。
程小东忘记了喊“咔”。
这一刻,没有演员张国荣,没有运动员王祖贤。
只有那个在兰若寺里的一眼万年。
只有那个让人心碎的宁采臣和聂小倩。
……
“过,完美!”
徐克激动得一拍大腿,“就是这个感觉,顾生,神了,真的神了!”
片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王祖贤松了一口气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张国荣连忙跑过去把她扶起来,那个动作,依然带着宁采臣的体贴。
角落里,周星驰默默地合上了本子。
他在那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:
【喜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。而这种极致的悲剧美,也是一种表演的最高境界。】
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顾夏阳,心中那颗想要成为主角的种子,在这一夜的寒风中,疯狂地扎下了根。
他明白了,所谓的演技,不是技巧的堆砌,而是对人性的精准解剖。
顾夏阳站在人群外,点了一支烟。
看着那对在蓝光下终于找到灵魂的璧人,他知道,这部电影已经成功了一半。
剩下的,就交给那首即将响彻大街小巷的《倩女幽魂》主题曲了。